今天是12月30日,早上一直下著毛毛細雨,我雖然在8點整就坐上公車,但是路況在我戴上耳機大約20分鐘後就讓我明白一事:我今天還是會遲到。最後我不出意外地遲到了,但是最討厭的就是這一點,我只遲到兩分鐘。意指在我下車到打卡中間的這一段路,我必須做出是否要跑步的決定(扣除掉無法控制的電梯),我最後選擇不跑步,而用大步快走的方式走這一段對習慣開車者而言有點遠的路。不跑步的原因是我今天穿著底相對較硬的皮鞋,另一個原因就是天氣,然後,我遲到了兩分鐘。
上午10點出頭,人資部門的愛倫走到我的座位。看到她走來讓我有點吃驚,我又沒生小孩(申請新生兒禮金或加眷屬健保),今天也不是我生日(發生日禮金),年中剛報到時有欠一些資料但隔天我馬上補齊了。但她顯然是朝著我走過來的,因為我這一排座位前面全部都是空著的,只有我一個人坐在最後面靠窗的位置。個子小小的愛倫踏著稍嫌急躁的步伐,猶如往常一樣的表情-帶著敷衍笑容的面無表情。她把一張A4紙放在我桌上:「李奇,這個你簽一下。」「離職證明書」,A4紙的開頭處用置中的標楷體這樣寫著。
「這是什麼?」我一臉的不敢置信,看著愛倫問道,我在想是不是搞錯人了。「因為你明天離職,那公司規定就是離職前一天要請你簽離職證明書。你看一下內容,簽好之後連你的識別證跟大門感應卡一起給我。」愛倫細細的聲音十分有女人味,她的聲音真的很好聽,要是只跟她打過電話而沒看過本人,我很可能會愛上她。我說:「我上個禮拜確實是被通知解雇了沒錯,可是禮拜五就跟我講繼續僱用了啊!之前的解雇通知不算數了不是?」愛倫還是維持她一樣的聲調,說道:「這個我不清楚耶,我也是昨天下班前主管才告訴我你做到明天,叫我今天拿證明單給你簽。那你那邊是出了什麼問題我就不知道了,是不是最後的決定沒有跟你講?」「最後的決定?」我頭腦裡一片混亂,馬上想到的事情是我回家是不是又要被爸爸罵了?「最後的決定不就是建設案要繼續進行,而我留下來繼續服務嗎?然後之前說要我走這件事不就當作從來沒發生過?」愛倫說:「你們建設案的事情我不知道耶,我這邊是被告知你做到明天。」我好像看到她臉上閃過一絲憐憫,但隨之而來的是一個不耐煩的微微皺眉。我知道她心裡想的事情只有一個:「你要不要趕快簽一簽?」
「我明白了。」我說,反正跟眼前這個女人說什麼也沒有用,況且我根本不需要她的憐憫。幾乎要對我剛才的惶急感到羞愧,於是我努力把我的驕傲寫在臉上。很快的瀏覽過那張A4紙之後,我在頁尾的簽名欄簽字,並把掛在胸前的識別證和大門卡一起交給愛倫。到這裡她一眼都不看我,說道:「那就這樣,如果你有需要服務經歷證明的話再打電話給我,本月薪資和年終獎金跟遣散費會在下個月五號匯到你的戶頭。」我說:「知道了。」愛倫以同樣的腳步離開我的座位,看著她離開我反而對剛才那陣交談對她所造成的不快感到有點抱歉,畢竟,這關她什麼事?這樣想想也很好笑,她要是每請同事簽一次離職證明就要被發作一次,那這工作可真不是人幹的。
愛倫離開後我拿起手機撥給我的頂頭上司關先生,關先生的座位就在我旁邊,可是今天早上進來就不見人影。電話裡鈴聲響過兩次之後關先生很快地接起手機:「喂?」我說:「關先生我是李奇。」
「欸李奇啊!怎麼樣?有什麼事?」從電話裡的聲音聽起來,關先生好像在一個室外很吵的地方,聽得到呼呼的風聲,還有咚咚咚的敲打聲音。
「關先生,剛才人資部門的過來說我就做到明天。」他是我的頂頭上司,絕對沒有理由不知道這件事,我很篤定我是被陰了。我的話聲裡只有堅定,卻因為過於激動而有些顫抖。
「欸……這樣子,李奇你要不要過來一下工地。」
「工地?」
「對,就我們行德路這邊工地。」
「行德路?關先生你現在人在工地?」我聽得一頭霧水,我完全沒想到關先生居然會一大早跑去工地。而且所謂「工地」,根本只是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公司從兩個月前暫停建設案的推動後,那塊土地就一直空在那邊。說要繼續進行也只是這幾天的事情,而我自從三個月前為了申請建照和地政事務所的人會同到現場辦理測量之後,就再也沒去過了。關先生跑去那裡做什麼?他也不可能一個人跑去那種地方,難道是約了誰?突如其來的事情讓我的思緒一片混亂……
「欸對,你先過來,我們等一下再說,就這樣子。」
「好的。」我說,接著掛上電話。
我把西裝外套披上,手機放進長褲左後的口袋裡,留下仍是一片凌亂的桌面便離開公司。我想,不但我的上司不在,而且我明天就要走了,還管別人的眼光做什麼?工地離公司大約15分鐘的路程,我便步行過去,反正什麼都不急了。外面的天氣仍然教人厭煩,反正只是毛毛雨,我索性連雨傘也不帶。走了大約12、3分鐘左右,我來到工地前的十字路口,一台滿載土石的砂石車從我面前駛過。
走到工地現場,我沿著白色的圍籬走到出入口大門,門是半開著的。白色的圍籬和白色的大門和三個月之前看起來沒有不同,但當我從半開的大門向裡面一看,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幅讓我驚得合不攏嘴的景象:原本應該是雜草叢生一大片荒地,已經儼然變成一塊大工地。連續壁已經全部施作完成不說,開挖和支撐工程都已經開始了。大門一進去就是一大塊施工構台,構台上放著一大捆一大捆的鋼筋和袋裝水泥,有三個戴著白色工地安全帽的男人在構台的正中央談話。構台旁邊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洞,坑洞裡縱橫交錯著看起來很新的紅色支撐用H型鋼,坑洞的角落有一台小怪手正在出土。
我完全摸不着頭腦,原來在我被瞞著的三個月間,工程早已開始進行。公司對建設案暫緩的說法是假的,不但把所有廠商瞞住,連自己的員工也不讓知道。但是關先生知道,想必他也被公司吩咐要瞞著我。他在工地!想到這件事,我馬上撥電話給他。電話響了許久,終於接進語音信箱。我不死心,又撥了一次,這次直接進語音信箱,想必是關先生把手機關了吧。那他的意思是什麼?叫我來工地,自己看了情況就會知道公司的意思了嗎?我現在知道公司一直在欺騙我,但我仍然不知道為什麼,為什麼要騙自己的員工?
我該自己去找關先生嗎?他應該還在工地的某處,可是找到了又怎樣?手機都不接了,他會願意跟我談話嗎?徒然自取其辱罷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一探究竟,不過我知道我的離開是成定局了,土都挖這麼深了還一直把我蒙在鼓裡,這樣對待員工的方式,還有可能回去服務嗎?迎面走來一個搬鋼筋的工人,我上前用台語問他:「你好,借問一個,咱這工務所置叨位?」
他彎腰放下擱在雙手手腕上,一大綑已經彎好的箍筋,抬起頭來看了我一下。他是個皮膚黝黑,強壯的年輕工人,雖然是12月的天氣,仍然只穿著一件沒有袖子的開襟背心。背心的中間露出了隆起的胸肌和有點圓的肚皮,穿著一件頗為破爛的薄棉褲子和雨鞋,頭上頂著營造廠制式的安全帽,帽扣落在兩頰旁。工人反問道:「你是誰?」他說的是國語,聽得出來是原住民。
「我是業主這邊的人。」我用國語回答他,說著拿出名片,我那一小疊名片還放在皮夾裡。
工人並沒有接過我的名片,他甚至連瞄它一眼都懶,反而又將我全身打量了一遍。一個穿西裝和皮鞋的男人,並不少見,但顯然不適合建築工地。我看著他的眼睛,並沒有透露出太多訊息,和我見過的大多數工人一樣的面無表情。工人的上唇有些鬍渣,嘴唇因為檳榔的關係有些泛黑和龜裂,嘴巴張開的話,想必是一口黑牙吧。這讓他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但我估計他應該只有26、7歲左右,我可是31歲了,31歲的失業男子。
「工務所在下面。」工人用他的大手搔搔頭髮,臉上露出了一點為難的表情。下面?我瞪大了眼睛,心裡覺得很奇怪。那有人把工務所設在地下的?而且不是還在出土嗎?不可思議,可是環顧四周,地面上確實沒有可以作為臨時工務所的貨櫃屋或是組合屋,而且眼前的工人顯然不像在說謊。天啊!一個原住民的大哥,如果你連這種人都信不過。
「那可以跟我講從那裏下去嗎?我找我們主管有事,他說他在這邊。還是工地主任有沒有在?我想找他一下。」我說得很快,我猜可能露出了一點倉皇,工人看著我,說道:「我帶你下去好了。」我很高興,用有點驚喜的聲音回答:「喔,真的嗎?謝謝!」工人點點頭,領著我走到構台旁邊的一處階梯,構台中央那三個戴著安全帽的男人仍在彼此交談,沒人管我們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我本來有想到工地主任會不會是他們三個其中之一?但是現在我選擇跟著眼前這位工人走下階梯。
走進工地的大坑洞裡,支撐用的H型鋼讓下樓梯的過程變得異常困難,我經常要彎腰或是跨出極大的步伐才能踩得到下一階。領路的工人也跟我一樣用很困難的動作走著,我問他:「欸,大哥,請問你一下,你到這邊多久啦?」現在有什麼線索我都要去探探,心想問基層的勞工朋友也不失為一個好方法。「我喔?我七月上來台北的。」工人回答道,一邊伸腳找路。七月!我的天啊,五個月前我還在跟建築師殺價,這位大哥卻已經進場了。公司也真夠狠,連建築師也瞞住了?到底是怎麼辦到的?我又多問一句:「七月就到我們工地這邊嗎?」工人並沒有回頭,持續邁向黑暗,他回答道:「對啊,那時候我們部落正要辦豐年祭。台北工頭打來說大直這邊有一塊工地很急,在欠人,我就過來了。」我們走向越來越深的地底,潮濕的空氣讓說話的聲音變得澀窒。黑暗中不時傳來榔頭落在型鋼上的聲音,還有一陣一陣焊接的強烈閃光。
「是喔,你家在花蓮嗎?」
「台東啦。」
「喔,那是阿美族囉?」
「嘿啊,你怎麼知道?」
「我念研究所的時候有個阿美族的同學,家就住台東。還說是族裡的王子,不知道是不是豪洨的。」我笑著說。
「唉唷,那都是騙人的啦!就算真的是王子又怎樣?還不是來台北工作?我老婆也是公主阿!」工人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抱怨,常見的小埋怨。
「那你老婆也上來台北工作囉?」
「沒有,在家帶小孩。」
聽到這個我稍微感到安慰些,問道:「你們家有小朋友囉?」
「嗯。」工人回答:「六月底生的。」
我們的對話停止,樓梯也走到了盡頭。樓梯盡頭是工地最深處的開挖面,到這裡一片漆黑,隱隱約約看到幾個角落有工人戴著頭燈在挖土,挖起的土用繩索和輪車吊到地面。面對此景,我心裡微微有些恐懼,很想開口請這位親切的大哥繼續前進,但是他轉過身來告訴我這段艱辛卻愉悅的旅程已經結束了。工人說道:「我就帶你到這邊,你們公司的人說除了挖土的工人之外,大家都不能走到樓梯最下面。」工人指指地底角落一盞昏黃的白熾燈,說:「你要去的地方就在那邊,你等一下就貼著牆壁走過去,地下有點溼你要小心。」我看著工人,說道:「好,謝謝你。」工人點點頭,說:「那你自己小心。」說罷便沿著樓梯拾級而上。
我依照工人的指示找到連續壁,摸著牆壁往前走。灌得很成功的連續壁,一路摸過去非常地完整光滑,沒有一處坍孔或是滲水,品質好得教人難以相信。台北地區的連續壁工程,施工品質應該早就爛到無以附加了呀!我心裡想,這道連續壁簡直是奇蹟!但是腳下踩的泥土地非常潮濕,我看過鑽探報告,9米左右的回填層完之後,下面就是黏土。剛剛走了頗長的樓梯,現在應該是踩在地下水脈附近的黏土層裡了。每走一步就要很用力地把後腳拔出來,我的皮鞋和長褲都完了。工務所?在這種地方?惡劣的環境讓我根本沒法去想這個問題,只能朝著那盞燈掙扎著前進。
當我終於走到白熾燈所在的地方,我努力睜大眼睛,看著眼前教我錯愕的景象:一棟用夾板釘起來的小小木屋。不,這根本稱不上是棟屋子,只是一堆朽木拼湊起來的亂七八糟。不知道重複使用過幾次的破爛模板,用釘槍和快要銹爛的鐵釘釘在一起。上面全是黴的大塊夾板用兩個小小的蝴蝶鉸鏈固定在模板上充作門扇,白熾燈就懸掛在上面。地底世界的冷空氣讓我心跳加劇,我伸出冰冷的右手拉開發黴的夾板門,走進那破爛的木屋裡。在透過潮濕空氣的黃色微光中,我只看到一床薄棉被和一個滿是破洞的枕頭。
(完)